我总是很幸运，在困难的时候总会有人照顾我。可现在我在哪儿? 我拼命回想，我想不清楚啊，我觉得有股巨大的力量从我小腹开始拼命的推压下去， 仿佛要压出我所有的五脏六腑。 我无法抑制的转身大声呕吐。黑暗中，我觉得有人扶住我，递水给我，告诉我要吐那就吐吧….

折腾了一阵儿，躺下。我仍无法入睡，控制不住的呻吟起来，隐隐约约好像有人朝我走了过来，他双手搀扶在我肋下，用力将我拉起来，然后整理我身体周围的被子，重新把我放在睡袋里。 我听到他说，就这样靠着我，是杜小驴。 我可以感觉到他半靠在帐篷上，双手搂住我，让我上身可以平躺在他的胸膛上，我侧过头，可以听到他的心跳。 我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，好暖和啊….杜小驴用下颌抵住我的额头，轻声说，睡吧，啊…..

我睡着了。睡梦中我好像到了另外一个地方。我面前有扇红色的大门，我死命的推开，还有一扇，一扇又一扇，我心里数着，一，二，三，四，啊….第七扇是扇大门，我要推开，啊，使劲儿，啊…使劲儿啊，第七扇，啊，还有….我拼命的喘气，我觉得我小腹在抽动，我在喊，啊，快啊，啊……我大口大口的喘气，醒了过来。我听见杜小驴问我怎么了，别叫，别叫，啊！ 我用力大声地呻吟，杜小驴搂紧我，摸索着递给我氧气瓶，啊，然后，瞬间，我得到了片刻的安宁….

杜小驴嘱咐我不要动，他走到房间的另一边去找来一样东西，回来后给我塞上一支耳机，自己带着另一支。 杜小驴一手搂住我的肩膀，另一只手把我露在外面的胳膊塞进被子里，他说，听听这个，别睡啊…我耳朵里传来了郭德刚的相声，我努力分辨着，但却听不清楚，偶尔我听到杜小驴嘿嘿的几声笑。啊，黑夜里，我努力醒着，我觉得我的眼睛很空洞，我看到了透明的天窗，听到风狠狠地抽打着帐篷，吧吧作响，好像下雨了吧，不，也许是雪…

又过了多久，我真的不知道。我听到杜小驴的鼻息声，我试图翻身，但我一动杜小驴就搂得我更紧。我伸手朝后头去摸索杜小驴的脸庞，他的嘴唇，很干燥…我难过，低声说真对不起，不想马上很真切的就听到杜小驴说:“说什么呢，都是北京来的…”，然后攥紧了我的手….

走前，有一次我问杜小驴，如果我蹬不上大本营他能把我弄上去么, 杜小驴说他能把我带回北京。那，现在，是谁要带我走？ 大山，你要留我么？ 珠峰躲在风雪和迷雾之后，我站在山口，直面它，它不动声色，召唤我，对他膜拜，它充满了神秘无边的力量，召唤我, 召唤我….雪还有风抽打着帐篷，我，好像我买了保险吧，是姐姐么？ 不，好像是妈妈，妈妈？ 妈妈….我在心里低声呼唤，心烦意乱，突然间醒了过来。 我睁开眼睛，我知道这不是个梦，耳边还响着郭德刚的段子，我觉得天就要亮了，亮了就一切都好了….

我伸手摸杜小驴手上的腕表，问杜小驴几点了，他说大概十点半。不会阿，怎么才十点半？十点半？ 我明明觉得天都亮了啊。天亮了，我看见有光透过帐篷的缝隙射进来。天亮了，天亮了….

“小何！小何!” 是杜小驴的声音，他在叫小何。他的一只手松开我去推小何“小何，别睡了，先醒醒，一会儿再睡！”我摸到一个氧气瓶，递给杜小驴，黑影中他熟练的打开，把氧气面罩放在了我的口鼻处，又找到一个递给小何….啊，这下好了，好了。。。我侧身躺在杜小驴的怀里，我好像在出汗，汗水弄湿了他的T恤衫，又好像不是汗，我好像哭了，我抓住杜小驴胸前的衣服，对他说，挺熟练么，不用灯就能打开氧气瓶…杜小驴嘿嘿的傻乐….

我再也睡不着了，每隔一小会儿，我就可以真切的感觉到我的小腹在抽动，我大口大口的呼气，不停的呻吟。我在杜小驴的怀里辗转，我记得他和小马在天亮后还要徒步一次，我恐怕坚持不到天亮了吧，天亮还要多久啊？ 我试图做起来，我要看着天窗，等着天亮。不能睡，千万不能睡…我手伸出被子，脚也用力踢开被子，可杜小驴又重新帮我盖好…不知道啊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杜小驴用被子将我身后垫起，告我不要动，他要去洗手间。洗手间？这个猪头！那叫茅坑！

我隐约记得厕所在对面帐篷的身后要走很远，恐怕他要去好久。杜小驴打开头灯，啊，有光了！ 可瞬间，随着他的离开，帐篷里有漆黑一片。离开杜小驴温暖的怀抱，我觉得异常寒冷，大声干呕起来。我觉得有种力量在强迫我吐尽！ 杜小驴还没回来么？ 我大声叫，但没有应答。我用手摸索到小何的头，用力摇他，他不动。我突然惊醒，大叫，小何，小何！小何一声都不出。 我侧过身体，用双手使劲摇晃他，小何，动了动。我递给小何一个氧气瓶，摇摇其它的，已经都空了…

“小何，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
“我觉得，不是太好。现在几点？”

我在一堆被子中翻找出手机，一看表，才十一点四十八分…

“我还以为四点多，要是这样就再忍下天就亮了”

“我觉得我忍不了了，我们下山吧” 我说，忽然异常清醒。

“他们怎么办？”

“他们留下看日出，再搭别的车回去，我们在日喀则碰…”

“好吧，走吧，我觉得不行了…”小何说着又要躺下去….

我拼命地叫醒小罗师傅。身边的小何又开始大吐起来。小罗告诉我现在下山不可能，外面在下雪，没有人会在雪夜走山路的。 我觉得筋疲力尽…..

门咣当一声被推开，杜小驴回来了。 “咦, 你们为什么都起来了？”

“我和小何坚持不住了，我们得下去，明天日喀则我们再碰头.”我说。 杜小驴说:“那干嘛，要走一起走…”

“就是，雪山也没什么好看的，昨天也看了”小马半坐着，在说话。

小罗师傅和杜小驴在低声商量，“太不安全啊”，“没事儿，麻烦您了，咱慢点儿开…..”

大家无话了，我恍惚看到杜小驴和小马在收拾行李，然后一个个扛上车。我已经记不太清我是怎么坐上车的，小何的手臂紧紧地挽住我的，说他觉得很内疚…我看着坐在前头的杜小驴，他正在给师傅找烟，好声好气地说，“现抽支烟吧小罗师傅，要累了您就停车休息会儿，这儿还有红牛….”

我知道师傅是不会停车休息的。午夜十二点我们开始往回走。山里的夜漆黑非常，这段到定日的路程大概要三个小时车程。两小时颠簸异常的土路，翻一个小时的山转108个弯，而两旁都是没有护栏的山崖…..

啊，这是个梦么？ 今天，我坐在香火缭绕的大昭寺广场，回想时，仍然追问着….

这是个梦，是个出乎意料又充满温情的梦。丽江细雨纷飞，打湿的石板路让人脚下打滑。尼玛背着我，走的很稳。我双手搂住他的肩膀，他的肩膀很薄很平，骨头很硬。我的头搭在他的头上….在梅里，脚踝扭伤后，尼玛曾经背过我很多次。走的时候，尼玛把他在大昭寺求来的护身符给了我，告诉我不能让别人碰，它会保佑我的…..当我在大昭寺的门上，房梁上看到同样由红白蓝拧成的绳穗时，再也忍不住眼泪，哭了起来…..我想我是被保佑的，幸运的…..

从医院出来，我拉住杜小驴的手， “怎么还这么凉？”杜小驴问我。

“…..”

“现在还头疼么？”

“不疼。”

“还晕么？”

“嗯”

“嗯？怎么还晕？”

“氧吸多了呗…”我郁闷啊…

杜小驴傻乐，低头看我的鞋，噢，原来是我右脚的鞋带开了。他锅下腰，给我系上。抬头又傻乐，“两百块钱啊！”…..

拉萨，大太阳，我和杜小驴，小何要去喝甜茶，然后在玛吉阿米和爬山回来的小马一起吃饭，再然后我们要去拍日落的布达拉宫….

是个梦么？ 是个梦。是个梦，永远留在我心里头….

今天早上，我把杜小驴留下来的食品分给大昭寺前磕长头的藏民，因此我心里觉得稍许安宁，也算把杜小驴的好分给别人。大昭寺，是这次旅行中我最喜欢的地方，第一天晚上到后就磕了十八个长头。今天，我要为那三个已经离开拉萨的人祈福，求神保佑他们平安，幸福。我感激他们在这段旅途中对我的照顾和体谅，我感谢他们给了我一段关于五千两百米的记忆，有山，有雪，有风，有温暖的手温，有男人的宽容和爱护，我觉得非常，非常幸运，真的…..

明天，我就要回北京了。北京？ 北京，好遥远啊。。。。。

写于拉萨@ La Ben Vie Bistro & Cafe

2009.10.10